刘汉新:东江砂石作颜料,彩瓷堆出惠州魂
2026-07-20 19:06:00 稿源:惠州惠民通app 点击:

  在惠城,有一种好物,看似浮雕,却生于瓷面;看似画,却有温度。它取材于东江的砂石,熔铸于千度窑火,用最朴素的原料,堆出最饱满的惠州故事——这便是“东江紫砂堆彩”,一件真正从惠城水土里长出来的匠心之作。

  一场雨刚停,63岁的刘汉新就背着布口袋出了门。东江边的碎石滩上,他弯腰翻找,时而将一块赭色石头丢进口袋。雨水冲刷后的砂石,才显现出本来的颜色。

  “把它们磨成粉,调成颜料,一笔笔画到瓷器上,彩瓷才有生命力。”他说。

  这个习惯,他坚持了十几年。

  从一粒砂到一幅画

  1982年,19岁的刘汉新考入惠州市彩瓷工艺厂。彼时惠州彩瓷厂产品主要外销海外,流水线上每人只负责一道工序。刘汉新跟别的学徒不一样——他不仅画好瓷器,还偷偷把原料调配、上釉、施彩、烧窑的工序全学了一遍。

  真正让他走上“堆彩”之路的,是90年代彩瓷厂倒闭后的那段日子。工厂散了,数百名工人四散谋生。刘汉新没有放下画笔,反而开始琢磨一件事:广州有广彩、潮州有潮彩、景德镇有青花,惠州彩瓷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名字?

  

刘汉新在介绍最新的西湖堆彩作品。
 

  他盯上了东江。

  东江水口附近的砂石,经年水流冲刷后颜色各异,这是刘汉新创作材料的来源。他把这些砂石捡回来,先敲碎、碾粉、再反复过滤。

  但过滤后的粉末并非直接可用,粗细程度需要反复试验——太粗了,烧制后颗粒会脱落;太细了,又堆不出立体感。与此同时,加水比例也至关重要:调稀了,涂刷后容易流淌;调稠了,则推不开、抹不平。

  浆料调好后,晾晒的时机同样讲究。必须晾到半干才能收存,如果没干透就挪动,表面会留下痕迹,前功尽弃。

  正是经过这一整套细致而苛刻的工艺,东江砂石才赋予了瓷器独特的表达。与普通彩瓷不同,刘汉新的作品有一种浮雕般的凹凸感。“初看像浮雕,用手一摸,凹凸有致。”一位观展的学生如此形容。而这种质感,归根到底,来自东江砂石本身的特性。

  

荔枝彩瓷作品。
 

  烧制温度也是一道坎。800℃、1000℃、1200℃,每种颜料对温度的反应都不一样。有的开裂,有的颗粒与颜料分层分离。

  比方说,在荔枝系列上,就尤其考验烧制功力。东江砂石堆出的立体质感,恰好能还原荔枝凹凸的表皮,层次感远超普通彩绘。但瓷用红色对窑温极其敏感,温差几度,成品红色就会偏红或发黑。成百上千次试错之后,刘汉新终于摸索出一套稳定的“东江紫砂堆彩”工艺。

  工艺成型了,刘汉新就开始在陶瓷上画“惠州”。

  刘汉新创作的核心题材,始终绕不开惠州本土。西湖系列、老宅旧事系列、东坡寓惠系列、荔枝系列……每一件作品,都是一个惠州故事。

  

  工作室外,刘汉新将惠州老宅故事搬上墙。
 

  2016年,刘汉新就启动“东坡寓惠”系列创作。市面上画东坡的人不少,但大多照着书本文字画。刘汉新不这么干。他走遍合江楼、嘉佑寺、古码头、白鹤峰,实地踏勘路线。哪个码头上岸、哪条路进城、哪个亭子能望见什么风景,都要一一核验。

  近年,他还手绘了一幅归善县全域示意图,东江、西枝江、松风亭、白鹤峰东坡故居、苏文忠公祠、归善县衙、林行婆酒肆,宋代原址、清代风貌,一一标注。

  “我不是在画风景,是在让历史有温度。”刘汉新说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这套“东坡寓惠”系列,2016年,在第六届国际版权博览会上摘得“金慧奖”最佳创意奖,这也是该届博览会的最高奖项。

  从“匠人孤品”到“城市名片”

  好物之所以为好物,不仅在于工艺之精、底蕴之深,更在于能否走进人心、走向市场。刘汉新的东江堆彩,这些年正悄悄完成着从“匠人孤品”到“城市名片”的跨越。

  每年的深圳文博会,他都代表惠州参展。2019年5月,第十五届深圳文博会上,刘汉新的《惠州西湖风光》彩瓷作品从数千件展品中脱颖而出,捧回“中国工艺美术文化创意奖”银奖。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奖——2012年至今,他的彩瓷作品已累计斩获省级以上金银奖项等8项。

  

刘汉新新作的惠州古城风景。
 

  奖项之外,市场也在用脚投票。在惠州东坡祠、合江楼等文旅点位,刘汉新的彩瓷作品常年上架销售,荔枝系列、西湖系列已成为极具岭南辨识度的“爆款”文创。2021年,《东坡寓惠州》彩瓷系列入选“惠州手信50强”——从东江边无人问津的砂石,到代表一座城市的伴手礼,这条路,刘汉新走了十几年。

  不只在国内,刘汉新的彩瓷早已走出国门。海外人群、政企高端客户偏爱立体砂石肌理的小型摆件,将其作为高端伴手礼;西湖风光题材的作品受众接受度最高、销量最好;荔枝堆彩则凭借红润饱满、鲜艳逼真的立体质感,成为最受欢迎的品类之一。

  

刘汉新新作的荔枝堆彩作品。
 

  但他不迎合市场,坚持传统手艺本位。有酒店邀他设立长期展销点位、签独家合约,他不愿被商业束缚,一口回绝。

  从课堂到展馆,从东坡祠到文博会,从惠州本土到海外市场,东江堆彩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、触摸、带走。

  用惠州砂石,画惠州故事

  走进刘汉新位于桥东老街的工作室,如同置身一座微型的惠州历史博物馆。

  博古架上摆满了盘子、花瓶、茶具,画面大多是惠州的民俗和风景——有东坡祠前的古榕斜阳、合江楼下的双江汇流,有孤山下的泗洲塔影、西湖上的九曲桥横,远山逶迤,一叶小舟,淡赭、草绿、深蓝层层渲染,素静空灵。西湖的朝云暮霭、老街的青砖黛瓦、东江的渔船灯火,都在他的手中凝成瓷上永恒。

  刘汉新拿起自己珍视的惠州西湖风光系列作品,向大家动情地介绍说:“作品只有与惠州本地故事、文化结合,艺术生命才能走得长远。”

  

刘汉新的工作室就像一座收纳惠州各色美景的彩瓷“博物馆”。
 

  他是这么说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2009年,他在祖宅开办了彩瓷工作室。收徒多年,他始终坚持一条原则:只教真知识,不要求学生复刻自己。

  他对学生说:“不要考虑我的技法,你喜欢油画、现代风格都可以。”有人学成后专注木展题材,有人偏爱现代风格,各走各的路。在他看来,死板照搬技法,技艺走不远——“传承”不是制造复刻品,而是让每个人带着自己的理解去生长。这一点,与他四十余年从广彩、潮彩到独创东江堆彩的经历一脉相承:所有成熟的技艺,都是从“不照搬”开始的。

  正是这份开放,让刘汉新的东江堆彩在传承中有了更多可能性。这些年,他先后在惠州学院授课、在丰湖书院开设公益课堂、在东坡祠举办展览。作品在本地博物馆、宾兴馆、东坡祠、惠阳秋长民族博物馆常年展出。

  入行43年,刘汉新说自己经历了四个阶段:前十余年学基础,第二个十年整合全省彩瓷技艺,第三个十年学全国陶瓷体系,最近十年专注打造独属于惠州的堆彩。

  “一生人其实没什么时间。”他说,“惠州很多民居大宅,社会变化太快,我不画这些东西就慢慢消失了。我要用行动把惠州这些慢慢消失的历史重现。”

  如今,他依然保持着一个习惯——一有空就去东江边看看。江水涨落,砂石冲刷,总有一些新的颜色显露出来。他就弯腰捡起,装进口袋,带回工作室。

  掬一捧东江的砂石,描一幅惠州的美景。刘汉新用半生时间证明了一件事:一座城市的记忆,可以烧进瓷里,传给后人。这件惠城好物,不只是一件器物,更是一方水土的魂。

  一窑窑火,烧不尽匠人初心;一笔瓷彩,画不完东坡风骨。这大概就是刻在彩瓷上的文化传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