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树医”王利军:为百年古树“治疗”续命
2026-09-02 21:54:10 稿源:惠州惠民通app 点击:

  我是王利军,一名扎根惠州的古树修复守护者。这些年,我带着一支“树医”队伍,奔走在惠州各个村落乡野间,为一株株百年老树“把脉问诊”,让“疾病缠身”的它们重获新生。

  大家叫我“树医”。这个称呼,我挺喜欢。

  

王利军在为古树补换营养液。
 

  世人看古树,是风景,是打卡点,是乡村的点缀。但在我眼里,每一棵百年古树,都是静静驻守一方乡土的长者。它们扎根在这里百年、数百年,陪着村庄一代代人长大、远行、归来、老去。

  这片山水是我的山海,这些古树,就是我穷尽半生守护的传奇。

  (一)深耕惠州多年,摸清岭南草木脾性

  我是甘肃人,大学毕业后进入国内一家知名农药化工上市企业,被安排到惠州做技术推广。刚到南方,看到这里植物茂盛、藤蔓交织,古榕遮天、荔园连片,和北方干旱少雨、植被稀疏的气候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  岭南温热多雨的气候、本地人深厚的崇木敬树传统文化,让惠州留存下了大量的名木古树,如今全市1.3万余株名木古树,数量位居全省第一。

  

王利军和团队用三维激光雷达扫描仪为古树搭建立体三维模式。
 

  为了吃透岭南植物生长特性,我扎根一线、潜心钻研,翻阅大量专业书籍,日复一日跑现场、做实操。用了8年时间,走遍惠州的绿化园区、城市小区和公园绿地,给草坪、花木、行道树开“药方”。也正是这8年,让我把南方植物的脾性摸了个透。

  2018年,广东启动“绿美南粤”三年行动,生态建设成为主旋律。大量乡土古树面临不良生境,懂救治的人却寥寥无几。古树如百岁老人,常规思路治不了。这一年,我跳出企业,组建专治古树的“树医”团队。

  几年下来,我带领团队全覆盖参与惠州各县区古树名木保护工作,斩获“惠州市农业技术推广奖一等奖”“惠州市园林科学技术奖金奖”“南粤林业科学技术奖”等荣誉,个人先后获评“惠州市优秀乡土人才”“广东省农村乡土专家”“广东省林业乡土专家”。

  (二)行走乡野,为百年古树望闻问切

  这些年,我走遍惠州各县区乡镇,看过成千上万株古树的状态。我给古树看病,靠的是多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手感和眼力,是属于树医独有的“望闻问切”。

  

王利军用白蚁视像探测仪探测古树树干空洞内是否有白蚁危害。
 

  站在树下,我先看树冠疏密、枝叶长势,判断它的精气神;再观树皮纹理、枝干形态,看岁月留下的损伤;轻敲树干,听内里的回声,分辨树干空心、腐朽、病变的程度。再查看周边土壤、环境、人为痕迹,综合判断一棵树的病根在哪里。必要时借助专业设备为树木做“立体CT”,扫描建模、留存数据,最终形成规范详细的古树“病历”与专属治疗方案,上报林业部门确认后,才开始动“手术”。

  古树救治,最讲究克制和敬畏。

  普通绿化树,可以修剪、重塑、追求美观。但古树不行。它身上的每一道裂痕、每一处斑驳、每一次残缺,都是真实的岁月印记。我修复古树,不是把它修成完美的新树,而是帮衰老的老树延续生命、稳住生机,保留它百年本来的模样。

  清理腐木、消毒杀菌、树洞填充、枝干加固、根系复壮、后期养护跟踪。每一步都慢、细、稳。对待百年生命,急不得,也敷衍不得。

  值得一提的是,2025年3月15日,国务院《古树名木保护条例》正式施行,为古树守护划定了权威的法治标准:古树按树龄实行三级保护——100年以上不满300年为三级,300年以上不满500年为二级,500年以上为一级;名木不受树龄限制,一律按一级保护。新规让一线树医的施救、养护、科普工作更有依据,也让百年乡土古树的守护更加规范长效。

  (三)古树之伤,多是人间无心的温柔

  行医多年,我最大的感触,也是最心疼的一点:古树最怕的,从来不是风雨天灾,而是人不懂的爱护。

  

王利军在为古树做二次防腐。
 

  自然的衰老,缓慢且可控。风雨虫灾,我有办法治、有方案补。但人为的、无心的养护误区,往往是古树最深、最难逆转的内伤。

  村里的村民,人人爱古树。有人为了整洁,把树根四周全部水泥硬化,封死根系呼吸;有人为了祈福,在树干钉钉子、缠铁线、挂重物;有人为了护树,盲目堆土垫高树根,闷坏根系;还有人凭经验乱剪枝干,破坏古树原本的生长平衡。

  都是好心,都是善意,却一点点消耗着古树的生命力。

  一棵古树,历经数百年台风、暴雨、酷暑、干旱都屹立不倒,最后慢慢衰败,往往不是败给岁月,而是败给世人不懂的温柔。

  我跑遍各村救治古树,除了修补树洞、救治病害,更多时候,是在给村民做科普、沟通、解释。我希望让更多人了解,古树真正的保护,不是刻意呵护,而是不打扰、不伤害、懂分寸。

  (四)最难的施救:救得了树身,救不了树根

  古树救护最大的难题,从来不是技术,而是救得了树身,救不了树根。我们可以给古树输液、修补病灶,却很难挽回被破坏的根系和生存环境。

  

王利军和团队一起抢救古树。
 

  很多古树表面看着枝叶如常,地下根系早已被硬化地面、违规堆土、污水、施工伤得七零八落。等叶片发黄、枯枝显现,损伤已不可逆。我们做的营养补给、根际修复、树洞修补,只能帮它续命,但生存空间不改善,再精细的诊疗都收效甚微。

  受损的根长期缺氧受压,浅层浮根疯长,深层主根萎缩。树看似还在,根基早已虚了,风雨一来,最先倒下的往往是它们。古树无言,只能默默承受。

  救一棵古树,是一场以年为单位的长跑。我们数月定制方案、落地施治,还要数年跟踪监测;一边治树,一边协调各方,替它守住生长空间。

  从业至今,最让我无力的,是倾尽一切仍留不住一棵老树。这份遗憾,是我多年护树最深的印记。但也正是它让我越来越清楚:古树保护,重在提前防、守住根,而非临终抢救。

  (五)择一事守一生,护古树续常青

  于我而言,古树是守望乡土的沉默老友,是一座村庄的魂。村里老人的童年,在树荫下度过;几代人的闲谈、嫁娶、祈福、乘凉,都围绕古树发生。村里的民俗、传说、烟火、旧事,全都一圈圈刻进年轮里。

  

王利军和团队一起为古树修剪树枝。
 

  今年台风“红霞”过境惠州,一夜之间掀倒多棵百年古树。台风过后,我们便赶往各个村落救治古树。在惠城区湖山村,一棵老榕树根盘外翻,像一座被推倒的雕塑。扶正、回填、培土、固定支架,给树干挂上“点滴”输营养液,树根周围也要灌根,像给做完大手术的老人装上拐杖。

  刚忙完这一棵,又接到汝湖新光村的电话:一棵老榕树,空了。树干中空,腐木烂了很久。我们清腐、烘干、刷防腐剂,最后架上三维扫描仪建模存档,像给人拍CT存进病历,半年后再扫一次,恢复得怎么样,一目了然。

  8年间,我带队救助古树上千株,年均近200棵。众多案例中,龙门千年古榕令我印象最深。它因气候与环境恶化导致长势衰退,被列入濒危名单。我们通过树冠梳理、树干防腐、树洞修补、打孔施肥、根域复壮等综合措施,持续管护数年,终见它稳住树势、萌发新枝。这让我深感,古树复壮是百年尺度的修行。树医只是古树千年生命里的过客,所能做的,就是竭尽所学,护它们再多活几十年、上百年。

  做树医这些年不热闹、不张扬、不被太多人看见。常年奔波山村,爬树、清腐、修补、复壮,枯燥、辛苦、日复一日。但我从未想过放弃。我始终觉得,人这一生,能踏实做好一件有意义的事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

  古树寿命漫长,远超人的一生。我能做的,就是尽我所学、尽我所能,多救一棵、多守一棵,让这些驻守村庄的“老者”,继续稳稳立在村口,荫蔽后人、续写岁月。

  我的山海,不在远方名山大川,在惠州这片山海乡土间。古树沉默无言,默默守护一方烟火,而我,愿意做那个默默守护古树的人。